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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沿导读丨国际高等教育合作分析如何避免机械使用“南北二分法”?
发布时间:2026-11-16     访问次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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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到国际大学合作,“全球北方”与“全球南方”是常见的说法。它能让人注意到资源、知识和话语权上的不平等,却也可能把差异极大的国家和高校归入两个整齐的阵营。南非学者萨米娅·查西与萨沃·赫莱塔在2026年发表的论文中追问:这一二分法究竟帮我们看清了什么,又遮蔽了什么?文章针对国际高等教育领域的一套核心概念作了系统的批评。对正在拓展多边合作的高校来说,这个问题关系到怎样理解伙伴、怎样设计合作,也关系到谁能参与知识生产。

论文作者萨米娅·查西(Samia Chasi)在南非罗德斯大学全球参与部门任职;萨沃·赫莱塔(Savo Heleta)在南非纳尔逊·曼德拉大学高等教育转型批判研究讲席任职。两人长期研究高等教育国际化与去殖民化。(胡昳昀)

“南”与“北”为何有解释力?

全球南北之分,广泛用于讨论国际发展和高等教育国际化。它能点出历史形成的资源差距:科研经费、国际学术出版、院校声誉和跨境流动机会的分布并不均衡。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高等教育数据为例,各区域之间的入学机会差距依然明显。讨论这类不平等,如果把历史与结构完全撇开,就很容易把合作中的不对称看成个别学校能力不足。

查西与赫莱塔同意权力不平等的重要性。论文指出高等教育合作虽常以平等互惠为目标,但议题设置、资金控制和知识评价却可能仍沿袭旧的权利关系。论文指出合作话语中的角色分配非常重要,如果“能力建设”总被理解成由北向南的单向转移,南方大学长期积累的地方知识、社区关系和研究方法,就容易被排斥在知识贡献之外。论文所谈的权力,既体现在经费与设备上,也体现在谁的问题被认为值得研究、谁的知识能进入国际期刊。

两个标签遮蔽了哪些差异?

但他们同时认为:南北标签一旦被当成一张足以解释一切的地图,就反而容易预设“北方提供知识和资源、南方接受帮助”的角色。

第一,南方内部并不一致。国家之间的经济规模、科研能力和区域影响各不相同;同一个国家内部,顶尖高校与资源不足的院校也处在不同位置。论文提到全球力量格局中的变化,说明“南方”并非始终处在单一的被动位置。如果把南方想象成一个立场一致的群体,就会忽略它内部的权力关系与利益分歧。

第二,北方内部同样差异显著。高收入国家的高校,资源并不相同;移民、原住民以及其他处于不利地位的群体,也可能在其高等教育体系中遭到排斥。研究者因此提出“北方中的南方、南方中的北方”这类说法,提醒读者不要把地理方位直接等同于机构实力或个人处境。

南非高等教育内部的差异,正好可以说明什么是“南方中的北方”:同在一国之内,历史上占优势的大学与长期资源不足的大学在国际网络、科研设施和发表机会上的位置并不相同。作者借此说明,按国家收入分类,替代不了大学层面的分析。

第三,国际合作关系会随议题变化。同一所高校,在一个学科里有设备、有网络、有主导权,在另一个领域却要依赖合作伙伴的地方知识、数据或社会关系。合作分析如果只停留在两国各属哪个阵营,就很难说清一项联合研究里,究竟是谁提出问题、谁决定方法、谁拥有数据、谁署名发表,成果又归谁使用。

从“合作双方是谁”走向“合作怎样运行”

国际高等教育合作,常以协议数量、联合项目和学生流动规模来展示成果。这些指标有用,却不足以呈现伙伴之间的实际关系。一项研究的经费和发表渠道如果集中在某一方,另一方主要做现场联络或数据收集,那么形式上的“共同参与”,离知识生产中的平等还有距离。反过来,双方资源不对等,也不意味着合作必然单向;共同设定问题、透明分配资源、承认多种知识来源,都可能改变合作的质量。

这种观察方式对南南合作同样适用。来自“南方”的两个国家或高校,不会因为标签相同就自动成为平等的伙伴。强弱差异、项目条件、当地参与者的地位,仍要逐项考察。论文的一个重要提醒,是把“伙伴关系是否公平”这个问题,从身份判断转向具体的制度分析。研究者可以考察合作协议、经费分配、研究伦理、数据所有权、语言使用、成果传播、人员培养等环节,并比较各方对合作目标的理解是否一致。

要把“公平合作”变成可以观察的问题,可以逐项追问:研究问题是各方在申请经费之前共同确定的,还是由资助方预设的?预算能不能直接拨到各合作机构?研究数据由谁决定怎么访问、怎么保管?当地研究者有没有机会参与理论建构、论文写作,甚至做第一作者?这些问题,比单纯算一算合作协议的数量,更接近论文所说的知识权力。

论文把中国列为改变全球力量格局的重要国家之一。这一提法提示,中国高校的国际合作,很难完全用传统的援助方/受援方模式来理解。中国各高校的资源和国际网络差别明显,与不同国家的伙伴合作,也可能扮演不同角色。对中国研究者来说,更值得追问的是:在具体的合作项目中,各方怎样确定共同议题,怎样承认伙伴的知识与在地经验,合作的成果又由哪些群体受益。这些问题,只凭“南南合作”或“南北合作”这样的名目回答不了,都需要项目层面的证据。

一个概念应如何继续使用?

查西与赫莱塔主张走出过于简单的南北二分,用更细致的历史、区域、国家和机构分析来理解国际高等教育。“全球南方”一词仍然有价值。它仍能提示殖民历史、知识等级和资源不均,尤其在讨论跨国制度结构时具有批判力量。关键在于说清楚用这个称谓的目的和边界:它指的是地理、经济位置、历史经验、政治联盟,还是知识生产中的从属关系?这些含义不能随意互换。

这篇论文的贡献,在于让国际高等教育研究从熟悉的分类再往前一步。识别出结构性不平等之后,还要看到类别内部的差异,看到合作在具体机构和项目中究竟怎样运作。对希望建立长期、互惠伙伴关系的高校来说,这种更细的观察,可能比反复声明双方属于“南”还是“北”,更贴近实际问题。

南北分类在呈现全球科研资源集中、跨境流动障碍时,仍有统计和政策上的意义;如果彻底取消分类,结构性差距反而可能看不见了。作者强调的重点,是不要从宏观类别直接推断具体高校的能力、意愿和合作角色。因此,这篇论文更适合当作研究设计上的一种提醒。


论文与资料来源

Samia Chasi and Savo Heleta. “Too simplistic and problematic: a decolonial critique of the North–South binary in international higher education.” Globalisation, Societies and Education. Published online 3 October 2026. https://doi.org/10.1080/14767724.2026.2741909

UNESCO, “Number of students in higher education more than doubled in 20 years, but inequalities remain”: https://www.unesco.org/en/articles/number-students-higher-education-more-doubled-20-years-inequalities-remain

Chasi, S. and Heleta, S. “Rethinking and redefining internationalisation of higher education in South Africa using a decolonial lens.” https://doi.org/10.1080/1360080X.2022.2146566